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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青

她突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人的眼睛。

那样晦涩而浓厚的森色。

想起他严明齐整的瞳孔,似乎干净到光以外的一切都要如同草芥一样的割除。

而她只能做西伯利亚高原上荒凉的漠地,自愿匍匐成地平线默然停留在他的眼里。

她想起那个人树一样的军装,深深的卡其色沉默仿若参天的北杉,她唯独仰望。

她仰望他除狂热以外的一切——而他在狂热降临的时分却将那所有拒绝。

想到这里,她只有惨白地笑了。

她只是个女人,也不会明白战争。

因而她不会发问。

即便一厢情愿,那个答案抵达之时他也挫骨扬灰。

她想起他的声线,清扬和端正的音色,每一段颤音都是明亮的。

想起他越过树篱叫她时的语调,【Sal,】他说,仿佛那些字母都安静如往昔。

【我要走了,去战斗。】

平稳的音色好像他不过去奔赴一场君子之约。

【嗯。】

启合的唇瓣仅仅只做了无用之功,她试图说点什么,口腔里却只慌忙蹿出几缕受惊的空气。

她不明白他的信仰,如同他不理解她的挽留一样。

【荣耀!】较烧灼的炭火还要沉重的字眼似乎霎时间燃满了街巷。

激动的字符仅仅做着无意义的律动,在狂热的眼里看却是永远。

于是他们分别了,尽管穿过层层的永恒才有再次相逢。


加纳利红曾经是她爱情,玫瑰一般的浓郁和热烈,旋转着永不停息。

可是现在她却不明白,何时起这场大雨竟将守望的火把尽数浇灭了吗?

维特式的疼痛曾经那样遥远,远似上个世纪最后一场的流星,无法落下的雨让她产生无数无数平和的错觉——好像她能在这迷蒙的惊厥中为他撑伞一样,守护着郊外的凉亭里停留的焰火,致死明灭。

错觉终究要落下,焰火也停。

这是一个穿蓝色燕尾服和黄色背心的人所选择的结局。他终究是要将他连同他所触碰的一切一起投进这绝望中去,烈火中他唯能听见的是虚无声嘶力竭的悲鸣:【燃烧吧!不然就窒息!】

她想起他们雨后沿着墙影躲闪的每次散步,想起泥土的浑厚下他巧克力颜色的烟草味弥漫成薄薄的露珠。他从来不笑,即便愉悦着也只懂得浅浅的垂眸,藏起一闪而过灰色瞳仁里克制的暖意。他究竟有没有爱过呢?

她混沌中跌跌撞撞的思考,纵然在他的军靴里涅槃了千次也不解至极。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爱情。至少她的爱情,一个女人的爱情就应如此,奢侈到无所顾忌,难以消遣的。也许在时间之初是有这样的女人——不过把它当成用于解闷的身外之物,可历史不过在这些人的无聊上刻下一道道无情的斑纹,她们还是在百无聊赖中失措地枯萎了。

可Hugh……他是真的明白吗?

父亲给予他的名字已经灌满了理智,他的心里真的还装得下别的什么?

她又想起无数次小心翼翼地唤醒他怔忡的凝望,长长的目光落在宇宙不知名的某个角落里自我纠缠,回神的时候往往需要穿过若干个虚幻的梦境。他就在那里,这样近的,却又那样远,仿佛他来自另一个星球,而那里连淡水都没有。

【要么庸俗,要么孤独。】

他是万万不愿当个庸俗的人的,无论怎样不屑的流言,痛苦总是无法磨灭。太深太厚的苦楚让他无端成就了克制,他背负生命的十字架踽踽行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做自己的耶稣。

你怎么能教会耶稣怎样爱呢。他来到人群中难道不是为了教授爱吗。

【我真可怜啊。】她又突然为自己悲哀了,为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之于他,不过是免于孤寂的消耗品,虽然仅此一家。

那么所有的那些温情脉脉,也不过是她的自编自导的一场骗局罢了。

所有所有她为之动容和欣悦的,也不过是他垂钓时洒下的饵屑。

他在挣扎的川水边放下垂杆,钓上来的却只有盲目扭动的哑鱼,偶尔施舍的雨水,也是出于唯一的好心。

可是他究竟期盼着钓上来的是何物呢?

又和至于在风暴来袭的时分蒙上双眼汲汲而去?

穿过飓风眼他又到了哪里?


她念起自己的圣经里夹着那张黑白照片,约翰福音第四节下面安安稳稳放着的他的相片。

许是早经过太多的摩挲,显色药水隐隐退去些明亮,然她清清楚楚记得上面的每一毫细节。虽然再仔细也出不了简洁。

一个坑。仅此。

那就是他如今的全部了。


逃离索多玛的好奇者,尽管只要坚守未必葬身烈火,旺盛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他再也无法忍受天火的烧灼因而放弃了吧。她想。

久久等待无果,顽石里或许是静止的天堂。

【Good for you。】

晚来这么久,她还欠着一个道别。


徒劳地再一次试图忆起他深深远远的目光。

【真可怜啊。】

这次说的却不是自己了。

她假装很惊讶地发现原来她在更甚烈火的烧灼里活了这么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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