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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池】谎言与夏天

十四号床的病人今天好安静。

没有在医生经过的门口放香蕉皮。

没有执意要用爸爸偷渡进来的游戏机玩游戏。

也没有用病房里的小电视放很吵很奇怪的动画片。

甚至连吃药的时候都乖乖地把舌头抬起来给小池看了。


“はーぶーちゃん,今天又想要做什么事情?”

眯起眼睛,小池美波注视着面前这个眼睛闪闪发亮的女孩子,她穿着空空荡荡的蓝白条病服,正露出尖尖的虎牙又狡黠又得意地冲自己笑着。

“昨天说了的喔,如果今天好好表现的话,みいちゃん就要跟我一起出去玩。”

“诶?什么时候……”

“诶……”

白色床单上的小病人笑容一下子黯淡了,明明是坐起来差不多可以平视小池的身高,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的当下却仿佛是什么委屈的小动物一样。

想起来了,昨天执晚班的自己被自己讲的睡前故事哄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真的答应过另一个迷迷糊糊的人过什么迷迷糊糊的要求。

真是的,又是这样。

虽然知道这一副哭兮兮的表情是在利用自己的不忍心……

小池伸出手摸了摸这颗有点毛茸茸的脑袋,“我记得喔,はぶちゃん有想去的地方吗?”

眼睛马上就重新亮起来了,像两颗很近的星星。

想和みいちゃん一起到游戏厅玩游戏。

反正也会这么说的吧。

“想一起去公园,想一起拍照片。”

咦?为什么?

“みいちゃん超可爱,想要用照片把你留下来。”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小池稍微哭笑不得起来,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土生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已经走掉了喔。”

“……?”

“刚才那个みいちゃん已经消失了喔。”

“……”

“什么也不做的话,今天午后两点十五分的みいちゃん就会像这样永远消失了,好可惜。”

“……是的呢,太可惜了。”

小池一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喔。


最后还是去了。

住院医师试图阻止过,“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还是待在房间里吧。”

“绝——对——要——去——”

结果受不了小池又眯起眼睛强调,有点无奈地放行了。


夏天,铺张浪费的季节。

一整片一整片的草丛和灌木绿得不可思议,小叶黄杨的鲜明颜色在一两点的太阳直射下化成一片闪光的大海,叶子交错间弥散出混混沌沌的草木荤腥味。

多盛大多华丽的场面。

此时此地在这儿见证这些了不起的绿色素的却只有……

兴高采烈鸣叫着的蝉,兴高采烈调着光圈的土生,昏昏沉沉的小池。

真是的。

被从爸爸那里借来相机和胶卷的土生郑重其事要求了“明天要穿得很漂亮”,所以穿了最喜欢的裙子,好好地搭了鞋子和袜子过来了。

可是没想到会这么热……

人间地狱……

好想去南极……


土生倒是看起来很凉快。

衬衫外面披了黑色的运动外套,穿着制服裙子。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想起来她其实还是个高中生呢……

唔……

年轻的女孩子啊……



“みいちゃん很热吗?”

快要拎着包睡着的时候突然被旁边的人一把搂住。

“站得近一点的话可以帮你遮阳光喔。”

或许是生病的缘故,土生的手凉凉的,搂住自己的胳膊很细,虽然一直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没有用上一点力气。

小池于是从这个怀抱里挣脱开来了。顺着手臂从现在这个仰视角度看上去,她的脸是模糊的,和正午的太阳重叠在一起,所有表情都在融化。

“完全没有感觉热。”

“是吧,好像是医院的空调吹得太久了,即使穿了这么厚的外套出来也感觉有点冷呢。”

靠近了一些,土生的脸苍白苍白。

“走到哪里都好像活在室内一样,不会感觉到热真是太好了。”

她伸过来的手冰冰地贴在脸颊上面。

“是不是很凉快?”

又露出牙齿笑了,像只开心的史前小老虎。

“如果能让みいちゃん舒服一点我会很高兴的。”




“……如果能记住我多一些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土生手指的触感轻飘飘的,小池几乎立刻回想起咫尺之遥的另一个瞬间来,就仿佛它们在记忆里真的被放置在那么贴近的两个地方一样。


明亮的眼睛,稚气未脱的侧脸。



“这是最后一次了……”



“请不要忘记我……”



我怎么会忘记你……





“はぶちゃん想要拍我怎么样的照片?”

“坐在那边的喷泉旁边就好,不用太刻意笑也没关系。”

“不用太刻意地笑啦,往这边看看喔。”

“不想笑的话面无表情完全没有问题,みいちゃん不需要勉强自己的。”



“……みいちゃん?みいちゃん?”

“太热了吗?”

“很难受吗?みいちゃん……为什么哭?”






够了。

说什么只有死亡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一点也不。






这份工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讨厌过。






同级毕业的同学在实习结束都后被分到了不同的科室,只有自己被老师留了下来。

“我做得不够好吗?还有哪里不足吗?”

在可以问出口之前就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回答。

“就像什么也不会发生,谁也不会离开那样子什么也不想地工作,这个地方正在寻找这样的人。

能留下来吗?

如果是小池的话一定能做得很好。”

为什么对我这么信任呢?

没有问出口,然而想要知道答案所以接受了。

临终关怀病房。

接受了这里很好的阳光,很轻松的工作,很友善的同事和很高的薪水。

人和人之间相互传递感受是多么难啊,即使有了语言的帮助,理解还是无法追求地遥远,更何况这里的大多数病人根本连话也不说。

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仅仅是这样子想着,再多的怜悯都无所适从起来。

只是死而已。

每一天每一天,到目前为止都是假装死还很远地活了下去,在这里只是需要认认真真,假装得更用力一点而已。

小池本来就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子,多骗几个人也无妨。

老师是这样想的吧。

一边用那种还能带给人希望的声音说着“今天感觉怎么样,医师说新药很有效呢”的鬼话,一边又这样子的冷漠、这样子的不关心,这样子的残忍。

即使手段高明,技艺精湛,是对孩子温柔对老人耐心的善良的护士,即使不说关西话也可以逗所有人开心。

小池仍旧是个可悲的骗子,无药可救。




土生瑞穂一开始转到这个病房来的时候,住院医师说这是个普通的病人。

“春天到啦,床位很紧张,你也知道的。”




普通的人。

普通的、不用对她说谎的女孩子,高高瘦瘦,带着尖尖的小虎牙,甚至还长得很好看。

总是みいちゃん、みいちゃん的叫着,仗着自己长得高就毫不顾忌地过来把小池抱在怀里。

长得比你矮一点而已,我才不是小孩子啊……

“真想当みいちゃん的病人呢……只是对我冷淡这么太过分了呷。”

使坏的时候故意有点酷酷的表情,蹩脚到可怕的假关西腔,只等着眯着眼睛要过去修理她的时候张开手臂用力地一把搂住自己。

“抓住你啦。”

玩游戏看动画反而是很正经的,紧紧盯着屏幕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真的非常抱歉,给小池さん添麻烦了吧……”

爸爸非常诚恳地来道歉。

“总是在生病,我们都希望她能变得开心一点。”

“没关系的……”

小孩子一样的渴望拥抱,渴望温柔的话语,却总是在恶作剧之后才一脸期待地看看这边。

有点孩子气,有点幼稚,是的,但是并不顽劣,并不自私。

是被爱的太深反而不希望长大的灵魂住在了临近成熟的大人身体里,仅仅笑的时候稍微显露出一点可爱的端倪。

有些时候小池看着土生,会开始恍惚地想象她长大之后的样子。

明艳的,完全褪去了稚气的脸,这个像棵小小的桉树一样的女孩子会长成如何挺拔又骄傲的人呢?究竟怎么样的自信会取代她稍微有点酷表情下的不安,怎么样的成熟会让她看清楚自己的美和善良,最重要的,谁将要教会她怎么被爱、怎么去爱呢?

无论如何,想要她能快一点离开这个充满谎言的绝望的地方,亲自看一看。



可是,可是啊。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整个春天都从窗外逝去,天气渐渐热起来的时候,土生却穿起了更厚更笨重的衣服,脸色也变得苍白了。

“空调好像开得有点低,明明到了夏天还是这么冷呢。”

季节之交的感冒——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晚上巡房的时候连续好久都能看见她紧紧裹着冬天的鸭绒被在床上难受地发抖,小池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体温很正常,血压很正常,一切都正常。医生很沉默,加药没有,注射没有,诊断都不曾。

不忍心看土生再这么难受,去问了主治大夫。

再怎么样放任不管也太过分了。

“……现在给的药已经是那孩子身体的极限了,不管是出于治疗还是人道都不应该再加大剂量了。”

“现在给的药?您是什么意思?”

年过五旬的主治大夫叹了口气,少有的在小池面前显出了疲惫的神色。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不是吗。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发热啊……”

“可是……”


“周五的动画开始了,みいちゃん一起来看吗?”

安静偏僻的茶水间,突然从门口探出另外一个头来。

主治大夫默默走了出去。

小池站着不说话,土生却沿着一排放咖啡的柜子从外面跑进来。

“一起来看呀!”

仍旧是充满期待的周五表情来拉自己的手,下一秒就要整个地搂住拖到电视机前面去了。

但是小池忍不住,在咖啡和厨房餐巾纸包围的空气里还是问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难受呢?春天过去这么久,早就不缺空床位了,为什么还留在这个充满绝望的地方?

“……はぶちゃん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的!很快就会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让你这么难受的话……只是这样跟着山本医生就可以了吗?”

充满忧虑的上目线,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抓住山本质问一样。

土生俯下身来,两只手都伸到小池肩膀上,轻轻收拢了手指。

“没关系的……”

“只是这样跟着小池护士就可以,很快就会没关系的。”

“……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快乐,如果不是这些感觉,我几乎都要忘记了。”

距离很近的土生的脸上绽放出了从未见过的发光的笑容,小池没有办法再思考。

“山本医生没有做错什么喔……”

“原本就不是来治病,只是来死而已。”






三期临床试验的失败对象。

罕见的遗传病,一千万个人的青春期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会为此而死。






再后来小池就知道了。

土生瑞穂也是个高明的,了不起的骗子。

厉害到让人无法认输。






夏天终于结束。

最后一次在ICU外面,土生爸爸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仍旧是平平静静,笑眯眯的。

“我替瑞穂把照片洗出来了,我想她也会很希望小池 さん能够收下的。”

信封里是一整个夏天。

照片说谎,而雕塑真实。

这些高明的谎言里全是自己,哭泣的,忙碌的,发呆的,打瞌睡的,全都是静止着的,尚且仍在说谎的自己。

以后,不会再说谎了。

小池紧紧捂住脸,终于能够诚实地放声大哭。



#很久之前的旧文搬运
#占tag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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